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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December 25, 2016

觸怒或安慰:耶穌及其愛的雙重性/ 柯志明教授

觸怒或安慰
耶穌及其愛的雙重性

柯志明
20161225 聖誕節寫於大肚山研經室

凡不因我跌倒的就有福了!
(太11:6; 7:23
  
        1.人無不期待被肯定,因為人本性上就是渴求被愛。肯定是愛的表達,被肯定就是被愛。被肯定意味著被視為有價值,即被視為值得存在。肯定一個人就是承認他的存在價值,簡言之,就是他值得被愛。相反地,被否定即意味著被視為沒有存在價值,因而不值得被愛。
        然而,渴望被肯定不表示值得被肯定,渴望被愛不意味著值得被愛。如果愛必須以被愛者值得愛為前提,這個道理就更為明顯而難以辯駁。
        這難道不正是問題所在嗎?為什麼人值得被愛?為什麼每個人都值得被愛?現實並非如此啊!現實是許多人不被愛,甚至有些人被視為根本不值得被愛,而人也並不愛著每個人。這難道不才是真實人性嗎?如果我並不愛每個人,憑什麼我要求每個人都應愛我呢?一樣,如果不是每個人都愛我,我又為什麼應當愛每個人呢?愛難道不是有條件的嗎?何來無條件的愛?

        2.我未曾經驗過無條件地被愛,也未曾無條件地愛過人。許多人愛過我或正愛著我,他們的愛都是有條件的;一樣,我也愛過並正愛著人,那也都是有條件的。即使我同情憐憫不相識的人,甚至為之哀慟,也不表示我無條件地愛著他。至少他必須存在而且存在為我對之同情憐憫的樣子,那就是我同情憐憫他的條件。
        確實,談到愛時,我們常區分「有條件的愛」與「無條件的愛」。但其實所謂「無條件的愛」指的不是我們的愛無需任何條件,而是指被愛者沒有我們認為什麼值得被愛的價值,或者我們認為被愛者不會也不可能回報我們的愛,也就是說,愛不以被愛者值得愛為條件。當然,什麼值得愛?什麼不值得愛?這裡有太多任意性與主觀性,人顯然並未有一致的認定。但無論如何,被愛者總要存在並存在為我們愛他時的樣子,否則我們根本不可能愛他。
        其實,根本說來,人不可能無條件地愛人或任何存在物。無條件的愛只屬於無條件者。唯獨上帝有無條件的愛,只有祂能無條件地愛著祂所愛的,或者說,上帝的愛必定是無條件的。凡領受上帝之愛的人都不是因為他是上帝能愛他的條件,而是上帝的愛是他能被上帝愛的條件;他是上帝愛的結果,而不是前提。就此而言,沒有一個人有資格說,他有權利被上帝愛或配得上帝愛。人若被上帝愛,則其原因或理由必不在他,而在上帝自己。

        3.基督徒總會說當無條件地愛人,基督徒應愛每個人,基督徒沒有拒絕愛人的權利,因為上帝在耶穌基督裡無條件地愛著我們。因為上帝無條件愛著我們,所以基督徒也應當無條件愛每個人;因為應當無條件愛每個人,所以基督徒也應當無條件接納每個人。
        沒錯,上帝在耶穌基督裡無條件為我們捨己,我們也應當效法基督(羅15:5),應當效法我們的父上帝(弗5:1),愛人如己,愛仇敵,對人有完全的愛與慈悲(太5:48; 6:36)。但我們能夠且應該無條件愛人嗎?我的答案是否定的。我們永遠無法也不應無條件地愛人。我們的愛必須以上帝的愛為基礎,以基督的愛為根據;我們必須根據上帝的愛去愛人,也不可能離開上帝的愛而能愛人。聖經勸我們彼此相愛時說:「親愛的弟兄啊,我們應當彼此相愛,因為愛是從上帝來的。凡有愛心的,都是由上帝而生,並且認識上帝。沒有愛心的,就不認識上帝,因為上帝就是愛。上帝差他獨生子到世間來,使我們藉著他得生,上帝愛我們的心在此就顯明了。不是我們愛上帝,乃是上帝愛我們,差他的兒子為我們的罪作了挽回祭,這就是愛了。親愛的弟兄啊,上帝既是這樣愛我們,我們也當彼此相愛。從來沒有人見過上帝,我們若彼此相愛,上帝就住在我們裡面,愛他的心在我們裡面得以完全了。上帝將他的靈賜給我們,從此就知道我們是住在他裡面,他也住在我們裡面。父差子作世人的救主;這是我們所看見且作見證的。凡認耶穌為神兒子的,上帝就住在他裡面,他也住在上帝裡面。上帝愛我們的心,我們也知道也信。上帝就是愛;住在愛裡面的,就是住在上帝裡面,上帝也住在他裡面」(約一4:7-16)。
        很清楚,我們能夠且應該彼此相愛,那是因為上帝先愛我們,將祂的獨生子賜給我們,赦免我們的罪,又將祂的靈賜給我們,使祂住在我們裡面,我們也住在祂裡面。沒有這一切,我們不可能彼此相愛,換言之,我們的愛是上帝之愛的延伸。沒有上帝的愛,我們不可能如祂那樣愛人,要求我們當如祂那樣愛人也無意義。
        既然如此,我們的愛就必須以祂的愛為根據與標準。因此,我們必須明白上帝怎麼愛我們?祂以什麼樣的愛愛我們?祂又要求我們如何去愛祂與人?

        4.除非透過耶穌基督,否則我們不可能知道上帝以什麼愛愛我們。約翰說:「上帝愛世人,甚至將祂的獨生子賜給他們,叫一切信他的,不致滅亡,反得永生。因為上帝差祂的兒子降世,不是要定世人的罪,乃是要叫世人因他得救。信他的人,不被定罪;不信的人,罪已經定了,因為他們不信上帝獨生子的名」(約3:16-18),又說:「神差他獨生子到世間來,使我們藉著他得生,神愛我們的心在此就顯明了」(約一4:9)。這清楚告訴我們,上帝愛我們的方式就是要我們可以藉著相信耶穌基督而免除我們的罪並因而得永生。注意,上帝在耶穌基督裡的愛與我們的罪不可分。正因為我們的罪,上帝才以耶穌基督降世為我們死的方式愛我們,這是整個新約的見證;當然,也因為耶穌基督的死而反襯我們那無可救藥的死罪。
        對此,保羅說得更清楚明白:「惟有基督在我們還作罪人的時候為我們死,上帝的愛就在此向我們顯明了。現在我們既靠著他的血稱義,就更要藉著他免去上帝的忿怒。因為我們作仇敵的時候,且藉著上帝兒子的死 ,得與上帝和好;既已和好,就更要因他的生得救了」(羅5:8-10)。再請注意,上帝藉著耶穌基督為我們死,是要藉著他的血免去上帝對我們的忿怒,使我們得以與上帝和好,因為我們得罪上帝,是祂的仇敵。
        因此,十字架表明兩件事:一是上帝對我們的愛,一是我們不配上帝愛的罪。十字架之愛的偉大而不可思議處就在於:我們本當因罪而承受上帝的忿怒滅亡,但上帝卻反而以祂的兒子的命換取作為祂仇敵的我們的生命,使我們得以與祂和好,重生,並以祂為樂(羅5:11)。這兩面是不可分的,論及上帝在基督裡對我們的愛必定同時要論及我們的死罪,反之亦然。誰單單講上帝對我們的愛而不提我們的死罪(對上帝的仇恨),誰就是扭曲基督的愛。

        5.這就是上帝透過耶穌基督在十字架上所表明的愛,也是我們當以之愛人的愛。這個愛是聖潔的愛,是徹底否定不潔之罪的愛。對,上帝是愛,但上帝同時是聖潔的(彼前1:15-16),因而祂的愛必是聖潔的愛,而且「上帝召我們,本不是要我們沾染污穢,乃是要我們成為聖潔」(帖前4:7)。因此,我既已領受了這個愛,我們就是聖潔的,因而也就必以這個聖潔的愛去愛人。
        任何基督徒若不以這個愛去愛人,那麼他的愛就與上帝在耶穌基督裡顯明的愛無關。不但無關,而且褻瀆了上帝的愛。沒錯,基督徒當然要愛人,但要愛到讓人知道自己的罪,讓人知道自己是作為上帝仇敵的不潔之人。一個基督徒只講耶穌基督的愛卻不講人的罪,只要求基督徒愛人卻不要求基督徒叫人知罪與悔罪,這必定是錯解耶穌基督的愛,污損耶穌基督的愛,輕蔑十字架的救恩。

        6.確實,我們沒有資格定人的罪,因為我們也是罪人,甚至是更可惡的罪人。但上帝既已藉著十字架顯明了人的罪,並以耶穌基督擔代了人的罪,那麼我們又怎能說人是無罪的呢?上帝既已清楚指陳何為罪,我們又怎能說我們不知道什麼是罪呢?上帝既已命令我們傳講耶穌基督的救贖福音,我們又怎麼可能不傳講人是需要福音的罪人呢?人若無罪,何需福音?因此,當世界起來高喊那些明顯的污穢惡行不是罪時,基督徒難道不應堅定地宣講那就是需要耶穌基督的血才能潔淨的罪嗎?當全世界都起來為特定的惡行辯護而說那不是罪時,難道基督徒不應根據福音真理堅定地宣告那就是罪?當國家以法律保障惡行而傷害良善時,難道基督徒不應公開宣講上帝的真理以阻止邪惡而保護良善?
        我們要問,何時開始教會失去了宣講罪的權利?何時開始教會只准對人講救恩、好消息、赦免、包容、愛而不許對人講審判、災禍、拒絕與忿怒?何時基督徒竟開始以「罪人」為理由叫教會不要宣講人的罪?何時基督徒竟開始以教會向世人宣講罪為可恥?何時開始基督徒只能在私領域裡敬虔而不應公開敬畏上帝?何時開始教會失去以上帝的道對抗惡政權的權利?何時開始基督徒的自由必須完全臣服於地上國的刀劍之下?何時開始上帝的真理必須受制於國家法律?
        誰有權利要求基督徒不許傳講基督的福音真理?誰有權利禁止基督徒傳講上帝的誡命?誰有權利限制基督徒傳講上帝的審判?誰有權利命令基督徒不得參與政治並干預國政?如果政權是上帝設立的,如果掌權者是上帝設立以刑罰惡人而保護良善者的僕人,那麼難道政權不應服從上帝的真理嗎?如果地上政權是上帝的左手刀劍,那麼難道用這刀劍不應以上帝的真理為根據嗎?如果上帝終必審判列邦萬國,那麼基督徒豈不應公開向列邦萬國宣講上帝之道並指責他們的罪嗎?

        7.耶穌為何降世為人?上帝為何成為人?因為上帝愛世人!但上帝愛世人為何要捨了自己的獨生子?為何要獻上自己的兒子作為挽回祭?因為人那深重而不可赦的罪!
        因此,誰傳講耶穌而可不傳講人的罪?誰報好消息給人而可不同時告知人的災禍?若無死罪,何需福音?人若如此可貴,耶穌何需為了受死而生?不,沒有死罪,就無所謂福音;世人若如此值得肯定與珍惜,耶穌也就不必降世為人了。
        這樣,誰?誰聽聞耶穌降生而會滿心歡喜?誰會因耶穌而得到安慰?誰又需要耶穌的安慰?難道不是自覺無望的人嗎?難道不是自知滿身是罪的人嗎?難道不是無法自我原諒又得不到別人原諒的人嗎?難道不是為自己與世界感到哀慟與絕望的人嗎?難道不是看不到又得不到公義、和平、仁愛、幸福的人嗎?難道不是一生困頓失敗而無法實現生命理想的人嗎?難道不是那些貧窮、困厄、不幸、痛苦、生命破碎的人嗎?
        正是這些人需要並渴望耶穌,喜悅耶穌降生,他們會說“Jesu, Joy of Man's Desiring”。耶穌是他們的唯一安慰、希望與意義。他們願意在耶穌面前承認自己的失敗、罪惡、不幸、痛苦、無能與一無所是,他們相信生在馬槽裡又被釘於十字架上的耶穌認識他們又能安慰他們。你自覺是這樣的人,你就會需要耶穌;若不然,你就不會感到需要耶穌。

        8.然而,你是誰?你能知道你自己是什麼人嗎?你知道自己的生命景況嗎?你要憑什麼認識自己?憑你的自我感覺與靜默內省?憑別人的眼光?憑這世界對你的評價?這個流變不息的世界無法成為你生命的永恆座標,世人的喜好不足以成為你價值判斷的絕對根據。但你又無法超越於世界之外,你無法觸及超越者或無限者;除了世人與你自己,你還能根據什麼評價自己?因此,唯有主動存在於世間的超越者、無限者與絕對者能成為你生命的座標與判準,而那就是耶穌。
        耶穌是道成肉身的上帝,他就是人生命的絕對座標與判準。唯獨透過他,人才能真正認識自己,絕對地確認自己的身份、地位、實況與意義。唯獨透過耶穌,你方能知道生命的永恆路道、真理與生命自身;唯獨透過耶穌,你方能真正認識自己的生與死之真相;唯獨透過耶穌,你方能在浩無邊際的宇宙中確立自己的地位與意義;唯獨透過耶穌,你方能知道自己的卑微、不幸、可悲、罪惡以及脫離這一切的道路。誠然,唯獨透過耶穌,你方能認識上帝,而上帝則是你一切問題的解答。

        9.正因此,耶穌必然觸怒你,因為他是人而你也是人,但你必須相信他、聽從他、追隨他、敬拜他、讚美他、感謝他。作為人,你必被耶穌絆倒,你必被他激怒。我若猜得不錯,你必定樂於隨著Nietzsche罵耶穌「白痴」,罵耶穌的使徒保羅,罵見證耶穌是道成肉身之基督的新約聖經,罵整本新舊約聖經,罵整個基督信仰。你一定會說,Nietzsche「反基督」的文字寫得真好,道出了你以及整個人類的心聲。你一定會說,基督教是世界上最骯髒、噁心、可惡、醜陋、虛假、邪惡的東西!現在不是正有成千上萬的人這麼說嗎?
        沒錯,敵基督者Nietzsche的祖先以及他的徒子徒孫們是真實的,他們對耶穌的一切反應與言說確確實實是合於人性的,哦,真是「人性的,太人性的了」(Menschliches, Allzumenschliches)!誰受得了耶穌?沒有人受得了!Nietzsche不過是現實人性的「象徵」。當然,也不要忘記,我們這位喜歡在阿爾卑斯山上行走的「超人」(Übermensch)最後精神失常而病死了,被埋葬在崇拜耶穌的教堂的墓園裡。這不正是被耶穌觸怒者的最好象徵嗎?

        10.確實,耶穌是人,一個真真實實的人,但他更是上帝,成了人而住在我們當中的上帝。他是世人的救主,但同時也是世人的仇敵。人若不因他跌倒,就必因他站立;人若不因他得安慰,就必因他心生怨恨;人若不因他得救,就必因他滅亡。
        耶穌,拿撒勒人耶穌,被羅馬巡撫彼拉多釘於十字架的耶穌,他關乎所有人,關乎整個世界,關乎一切存在。他是首先的,也是末後的;他是世界的原因、理由、目的與意義。因此,關乎他的都是公共的,不可隱藏的,不,應當公開宣揚的,應當大聲頌讚的。正因此,沒有隱藏的基督徒,不,基督徒先天上(a priori)就是一種公共身份,身負向世界宣揚關乎一切存在之福音信息的職責。基督徒可以躲在墓穴、地下、山洞裡,基督徒可以被追捕、囚禁、凌虐、屠殺,但沒有任何人有權利限制基督徒公開宣揚耶穌基督及其福音真理。為此,與耶穌基督一樣,基督徒必帶來世人的安慰,但也必同時觸怒人心。
        因此,一個真正的基督徒必不以耶穌基督的福音為恥,他必對你說:耶穌是基督,是你生命的救主,他能赦免你一切的罪,救你脫離死亡,叫你有聖潔永恆的生命,使你成為上帝的兒女。你是個悖逆上帝的罪人,你當徹底悔改,徹底改變你的生活,徹底否定你自己,徹底相信耶穌基督。不要為自己找任何藉口,也沒有什麼藉口!請聽,耶穌說「凡不因我跌倒的就有福了」(太11:6; 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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